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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派上用场的“遗书”

时间: 2019-01-17         浏览次数:196

 

——亲历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轶事之一

 

 按:1979年2月17日开始,至3月5日中国宣布撤军结束的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已经过去了整整40年。往事悠悠,忘却了许多,惟有那场战争的影子却总也挥之不去,至今记忆犹新。前些年,我曾写过《南疆征战铸忠魂——我所经历的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回忆战前跟随原54军老军长韩怀智踏勘云南、广西中越边境的回忆文章《三斤柑橘》等文章,也写过《忆南疆自卫还击战》、《总也不会忘记》等长篇组诗。值此参战40周年之际,再补忆一些轶事,以表纪念、怀念之情。 

 中越边境自卫还击战是在特殊的国际背景、特殊的作战对象、特殊的战略目的、特殊的力量对比之下的一场常规战争,具有参战兵种兵力多、作战地幅有限且地形复杂、战争持续时间短、战略目标有限但国际影响极大等特点。当时,在国际上,中国与前苏联的关系仍很紧张,苏联在中苏中蒙边界陈兵百万威胁中国安全;中美关系走向缓和并建立了外交关系,美国默许于中国帮助其出一口越战失败的“恶气”。越南挟越战胜利之势,得意忘形,自诩是除美苏之外的“第三军事强国”,地区霸权主义野心急剧膨胀,武装侵略柬埔寨,企图建立“印度支那联邦”,大肆驱赶和迫害越南华侨华人,不断制造中越边界事端,与苏联遥相呼应、南北夹击,严重威胁着中国周边环境的稳定与安全。在国内,中国结束“文革”运动,刚刚进入“拨乱反正”的特殊时期,需要用一种“非常行动”来激励和统一全党和全国人民的思想,部队多年来受到削弱的战斗力也需要通过战火来磨砺与提升。这一切,都决定了这场战争必须打,也必须胜。然而,对于军人来说,任何一场战争都将意味着流血与牺牲,这是毋庸置疑的。

 部队即将奔赴战场,生死难卜,对每个军人及其亲人来说,都面临着生与死、活与残的严峻考验。我当时在原54军后勤部战勤处任参谋,虽不同于一线连队,但仗一旦打起来,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出发前,与许多战友一样,我也悄悄给亲人(母亲)留下了一封“遗书”,大意是:儿子即将奔赴前线,生死未卜。若妈妈能看到此信,那我就是“光荣”了,保家卫国,无所遗憾。所留存折里有300多元钱,如果我牺牲了,就代我再交一年的党费,其余留给妈妈聊补生活困窘。我把“遗书”留在宿舍的抽屉里。后来我活着回来了,“遗书”没用上派场而被我销毁了。那时自己已经25岁,但没有对象,除了父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对死亡的威胁压根就没有顾虑过。我当时写过一首诗《征前赋》:“壮士披甲踏征程,孑然一身两自轻。纵使喋血不复还,亦无牵挂梦痴心。惟修遗书慰老母,勿以悲戚泪盈襟。留银几文颐天年,来生再报养育恩。”由此足见当时的心情和献身祖国的决心了。

 但当时也有一些战友的情况就不同了。部队进入紧急战备后,尽管上级反复强调要高度保密,但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很难保住密,结果仍有一些干部战士的亲属甚至刚相处不久的对象络绎不绝地到部队来看望、送别。这几乎成为了当时部队管理的一道风景线。我一位在基层连队工作的老乡刚谈了一位女友,女友听说他即将奔赴战场,急忙来看望和告别,但并没有结婚的思想准备。岂知一到部队,经不起其他战友们的劝告和起哄,把他俩连拉带扯地“劝”进了的连队仓促准备的“洞房”,几包香烟、几斤水果糖、几斤瓜子,就把婚结了。女方仓促来队,没有单位出示的结婚证明(这是当年很重要的官文,没它是不能办理结婚登记的),也没带户口本,但驻地民政部门还是特事特办了,结婚证明也是后来补开的,以至多年后我战友的爱人还对当年仓促且过于简单的婚礼颇有嗔怪。其实,古往今来,亲人们对戊守边关和沙场征战的将士们的牵挂和担忧都是一样的。

 战争是残酷无情的,它对军人乃至他们的亲人在心理上的压力也是很大的,若说他们天生不怕死也不确切,因为他们都是活鲜鲜的、有血有肉的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生离死别的情感抒发。部队出发后,平时热热闹闹的营院顿时空空荡荡,出早操的队伍没了,歌声、喊口令声、打篮球的喧闹声也都没了,连那些平时调皮捣蛋的孩子也老实了许多,按留守人员形容当时的气氛:连鸟都不叫了,营院没有几丝生气。一些留守家属们似乎也没有了主心骨,有的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甚至整天哭哭啼啼。在那期间,地方政府支前工作也很配合,对上战场的军人家属尽量给予关怀照顾,家属可以不上班,有的单位还派出专人整天陪着做工作。那时通信手段还很落后,家人与参战亲人的联系全靠书信。一次,有位机关干部的爱人利用军用电话,好不容易联系到了这位干部的电话,恰逢他临时有事不在,接电话的是同事,同事与那位干部家属平时也认识,便信口开河地调侃说那位干部到河内办事去了。一开始,家属没回过神来,放下电话后一寻思,不对呀,国内广播电视上天天说部队在边境作战,并没有打到河内,另有传言说越南当局利用俘虏我方人员进行反面宣传,这样,家属寻思着自己的爱人既然到河内去了,那不是也当俘虏了吗?于是大哭起来。直到后来又经电话核实,才知道这位干部平安无事,家属也破涕而笑。为此事领导还专门批评了那位“信口开河”的干部。而更多的官兵自从出境作战后便音讯全无,亲人们只能苦等苦熬,直到战后才知是死是活的音讯。

 惜别归惜别,落泪归落泪,担忧归担忧,当祖国需要这些军人上战场浴血奋战、流血牺牲的时候,他(她)们乃至他们的父母、妻儿甚至初恋情人都能义无反顾,凛然面对,没有因为惧战而“拉后腿”或“打退堂鼓”。作战期间,我们部队父子、夫妻、兄弟同上战场的例子不胜枚举。战前,160师张志信师长与我们一道赴云南、广西勘察地形,在一起相处了10多天。当时我除承担战勤调查外,还负责勘察组人员的食宿安排、伙食费结算等,所以与参加勘察的各师团领导也较熟悉。张师长虽然不苟言笑,但看上去又像一位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人。后来得知他儿子张力在该师478团特务连当兵。2月27日,张力在侦察敌情时与越军遭遇,战斗中身负重伤,因为在深山丛林中无法实施有效抢救和后送,终因流血过多而牺牲,年仅22岁。最后时刻,张力对身边的战友说,他牺牲后,请转告爸爸,儿子没有给他丢脸,劝爸爸不要悲伤,一定要照顾好妈妈……。张师长得知儿子牺牲的消息后,强忍悲痛,继续指挥部队的作战行动,直到胜利撤军。当我得知这一消息时,无法想象作为父亲的张师长老年丧子的痛苦之情。国家安危,匹夫有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些豪言壮语,那时得到了充分的印证。我相信,倘若今后发生保家卫国的战争,需要中国军人奔赴战场的时候,他们也会像先辈们一样,毫不畏惧,前赴后继。这就是当代中国军人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概,也是中华民族之袅袅香火历千年而不熄的缘由所在。(武汉市军休三中心 解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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